未曾停止轉動的男人-周盟桂

2023.2.09 週四
一輩子活了別人三輩子,年輕時喜歡衝第一,中年後嚮往慢人生,不按常理出牌,不受世俗約束,自嘲是[一箍人遛遛]的背後盡是瀟灑人生觀。
圖1-(環島推廣之旅,這位oldschool直到2015年才從紙本地圖轉用手機GPS,不情願之餘,還是驚奇科技帶來的便利。)

收到巷口車邀稿,希望聊聊桂哥生平,實感惶恐,平時寫寫遊記還算意隨筆生,但要認真聊到桂哥的人生,範圍之廣涉略層面之多,著實難找下筆點,與他相識雖有十數載,可僅能說參與他豐富人生的小部分,可題目既下,無數構思開始在腦海轉動,想起他曾經說過的一件事 : [ 每當結束旅程後,總要等到押切的圖文遊記發布,才算圓滿。] 沒問題,桂哥的最後一趟旅程,還是用我的圖文記述方式,從這些年拍下他的每一幀照片與背後的小故事,談談這位影響我人生態度甚鉅,亦師亦友亦兄弟的好大哥,周盟桂。

故事要從全台瘋單車那年說起

2009年,全台正值單車熱高峰,那是個從70歲爺爺到3歲小孩都必須擁有單車的黃金年代,
我也在這年開啟踩踏人生,當時熱衷Fixed Gear單速車,時常在雜誌看見桂哥,他的單車資歷深,加之曾任職出版社,有撰文與拍攝功底,
是雜誌上的常客,因此在見面前早已知曉他的大名,當時自稱台灣歐力桑的他,是南部最早一批單速車先驅,比多數年輕人還潮,我們的結識也是由單速車玩鐵馬球開始,那年我與幾個朋友在涵洞下空地嘗試騎車打球,一個下午,桂哥帶著長鬃山羊車隊殺到,第一次見到這個從雜誌上騎出來的男人和他的夥伴,覺得很特別,一直以為中年男子,就該是講話油膩,三句不離車錢紅酒女人,但桂哥人狠 話不多,個性內斂談吐豪邁,爽朗笑聲後是藏不住的堅毅眼神,一種大男孩特質特別顯著,使我們兩群人很快打成一片。

圖2-(2010年國內第一場鐵馬球賽事,桂哥率領的台力桑擊敗日本隊,勇奪當年冠軍,在順澤宮帽子爆紅前N年,桂哥就已經在賽事中戴上宮廟帽,總是走得很前面。)
圖3-(鐵馬球是一項對抗性很高的運動,控車技巧、肢體協調、團隊運作,缺一不可,即便有著年齡差,桂哥在場上依然是指標性的高手。)

台灣鐵馬球先驅

桂哥這人做事用當兵一句話總結【說打就打,說幹就幹】原本鐵馬球只是我們幾個街頭騎士,半夜睡不著覺的餘興節目,但有了桂哥和長鬃山羊的加入,硬是把整個活動帶向不可思議的國際化水平,桂哥和這群由登山車轉戰馬球的玩家,擁有極強的身體素質和協調,即便有著十多歲的年齡差距,依然把我們電到金光閃閃,這也讓我對自己中年之後的人生看到一片曙光,原來大叔可以又帥又給力,且當他狂熱一件事的時候,基本是24H投入其中,他會讓你覺得他連作夢都在騎車打球,和一般專注在運動上的愛好者不同,他總是想把自己熱愛的活動推廣出去,桂哥辦的活動報名費低,有在地小吃還有大量贊助獎品,賽後繼續帶著外國朋友四處騎行認識台灣,特色鮮明的活動風格,讓外國友人對台灣的馬球活動留下深刻印象,每年都殷切詢問舉辦時程;題外話,當桂哥離開的時候,朋友們在討論奠儀該怎麼包,我問了句 : [ 你們都參加過桂哥辦的活動吧,有交過錢嗎 ? ] 大夥聽了會心一笑,是啊,他當然不會收。

鐵馬球在桂哥狂熱時期進行了無數活動,較大型的記有2010年舉辦了國內第一場賽事且邀請到日本玩家參與,2011年前往日本進行交流,2012年參加了在瑞士日內瓦舉辦的WHBPC世界盃,之後年年主辦大港盃馬球賽直至2019疫情爆發前夕,並在2015年升級舉辦了第一屆亞洲盃,桂哥擁有強大且驚人的執行力,對熱愛的事情未曾一刻停止轉動,在他的推波助瀾下台灣差點接下2013年世界盃鐵馬球的主辦權,當時我們甚至開始接洽世運主場館的場地使用,雖然台灣最後在國際票選中以些微票數落選,但他讓我們看見說做就做的人生觀,帶來的是可能性近乎無限。

圖4-(2012年前往日內瓦,參加世界盃馬球賽,與來自全球的隊伍進行激戰,前無古人,但求後有來者。)
圖5(賽後前往策馬特騎乘經典山車路線,登山車起家的桂哥,無法錯過能在馬特洪峰邊騎車的機會,瑞士行也成了我人生目前最夢幻的單車之旅。)

在單車面前,一切都是幻覺。

2014年有幸與桂哥共事,我很快迎來第一個前往中國出差的機會,那是一個沿海工業城市,坐落在沙塵瀰漫的工業區中,進入廠房內的會議室,煙霧迷漫,喬事用的大茶几對面坐著位體態豐腴的台廠老闆,酒色財氣毫不掩飾在他身上留下完美痕跡,幾番關於規格的問題談完,老闆突然眼露精光,搓著手說道:[生意談完了,來 ! 我帶你們吃頓好料的,晚上再找幾個小姐按摩,好好[ 放鬆 ]一下~],我心想,該來的還是要來,血氣方剛的我,早已做好為公司獻身的心理準備,誰知一旁桂哥淡淡的說 : [ 不用客氣啦,真要招待我們,借我兩部單車就好。 ] 台廠老闆表情呆了三秒,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桂哥,接著目送我們頂著36度豔陽騎出炙熱的工業區,那悲壯場景猶如黃昏雙鏢客,可桂哥興奮的邊領騎邊說,我早就做好功課要用單車來趟古城巡禮,古城巡禮跟按摩小姐哪個吸引人,輕微熱衰竭的我已經分不清楚,只覺得自己眼神已死,也由於他立下的人設實在太狂,往後即便只有我前往,台廠老闆也很 [識相]  的準備一架單車讓我閒逛,絕口不提那些極樂行程,我只能說,與其抱怨環境使你黑化,不如說是你的原則不夠堅定。

圖6-(乘船由維多利亞港往珠江口邁進,用隨身攜帶的黑白底片機,留下這位人生好夥伴的剪影。)
圖7-(和桂哥在諾大的工業區騎到熱衰,找了間純樸的商店,買罐何其正涼茶,痛快暢飲。)

合歡主峰踏雪,說走就走。

某周五的晌午,桂哥用餐完回辦公室,手上拎著一袋細鐵鍊,興奮的說:[晚上有沒有事? 要不要上合歡主峰,那邊積雪了,綁雪鍊去騎看看 ! ]雪地騎車上合歡山這種事,不需要詳細計畫嗎? 我提出疑問,他說 : [我早上在網路做好功課了,鍊子都買好了。] 早上做功課下午出發? 好吧;是夜清晨,我莫名的就騎著單車在往武嶺推進的路上,那時我的騎乘經驗還停留在街頭耍帥,下身穿了條棉質牛仔褲,上身是帽T加風衣,日出前一刻寒意正盛,只要停止運動3分鐘,身體就止不住的發抖,但前所未有的瘋狂體驗讓人興奮不已,搞的我一直分不清是因興奮還是寒冷而抖,騎到昆陽時,兩位同行前輩因熬夜騎行加上海拔激增,一位在結冰路面摔倒,一位高山反應劇烈頭痛不止,雙雙決定放棄,剩我和桂哥在登山口綁起了雪鏈,怪異的舉動引起吃瓜群眾圍觀,當我們在軟雪地開騎後發現真行,抓地力非常好,但高海拔爬陡坡再加上雪地阻力,令騎乘異常吃力,爬坡經驗不多的我,約10-15m就要下車大口喘氣,喘到肺都要從嘴裡噴出來的那種喘,好不容易登頂後,回程的雪地高速下坡更是刺激到不行,常聽人說運動要循序漸進,不要越級打怪,但仔細回想,我的戶外經驗好像都是和這些怪咖前輩越級打怪來的,經驗值累積飆很快,所以我對越級打怪不置可否,只要你有本事活下來。

圖8-(往合歡主峰邁進,不時停下遠眺對面奇萊群峰美景,順便確認一下自己心肺功能是否還在運作,真的喘爆了。)
圖9-(合歡主對登山來說是小菜一疊,但換個方式登頂,樂趣和挑戰是會加倍加的!)

單車通勤與關懷鄉土之旅。

我向來只服身體力行的人,桂哥一生致力推動單車通勤,不是嘴上說說,他這輩子從未擁有過任何汽車,生活樂趣之一就是想辦法使用單車和大眾運輸解決所有通勤旅遊需求,他的熱情極具感染力,在感召下,我也單車通勤了十多年,至今未曾改變,我們曾響應台北單車盟的活動,和高雄的皪屋單車一起辦了一年的 [ 單車通勤送咖啡 ] 活動,鼓勵大眾使用單車通勤;此外,近10年的時間內,桂哥幾乎周周開團,開放車種的混合路線下,進行各式各樣鄉土人文探索之旅,他總喜歡整天抱著地圖研究,規劃出自己心中別具城鄉特色的路線;心目中第一名當 [ 濁水溪溯源 ] ,我們用五天的時間由彰化大城鄉出海口沿著濁水溪兩岸騎上合歡山濁水溪發源地,由合作產業道路上台14甲接武嶺,再經梨山至福壽山,最後由力行產業道路回南投,五日的重裝野營,路線變化多端,景色多元,行程紮實無比,算是進階探索自身土地的極佳路線,另一個令我懷念的是騎行過數次卻永遠記不得路線的[恆春半島大穿越],桂哥先是輕裝在恆春各大山頭穿梭,將各種山徑牛徑串成環線後記錄下來,假日再邀我們一同前往,由車城保力一帶入山,經保力山、虎頭山、三台山、赤牛嶺、門馬羅山,全程上上下下無間斷,或offroad或扛車越嶺過溪,直至籠仔埔草原出風吹沙,再由公路騎回車城,他設計的路線花招之多,選擇之特別,幾乎不會在任何單車遊記中看見,這種輕裝快速、單日進出、不煮食不留痕跡、回程全力榨乾,就是桂哥口中長鬃山羊車隊最愛玩的 [ 羊味 ] 行程,口味偏重,但習慣後,會上癮。

圖10-濁水溪溯源起點,彰化大城鄉濁水溪出海口,由此開始的五日重裝野營行程,有海口到山巔,這是一條認識土地且帶著濃濃台味的路線。
圖11不想走傳統路線上武嶺,可以考慮由合作產業道路上翠峰,沿途高山景色優美但爬升劇烈,此行最棒路線之一
圖12-(桂哥最典型的越野裝扮,輕裝騎著他標誌性的黃金GT,單人一騎深入山林探詢秘境,這是三軍聯訓的保力山靶場,正在喝水的桂哥彷彿正用無線電修正彈著點。)
圖13-(恆春半島大穿越尾聲,歷經半天烈日半天大雨加上無窮泥濘的洗禮,人困馬乏的大夥在籠仔埔草原隨地休息,桂哥滿足的欣賞被他操爆的一群人,當時用一卷變質的黑白底片拍出這張,很喜歡。)

MTB畢業旅行,丹大聖杯。

桂哥生在登山車全盛時期,全台林道尚稱完整,玩車的人也不多,幾乎所有路線都未明確限制單車進入,小鬼湖林道、丹大林道、能高越嶺道、浸水營古道、阿朗壹古道,只要有本事就能騎,也讓桂哥二十多年的單車生涯,踏遍全台山林,但唯獨丹大林道,幾次陰錯陽差無法成行,2004七二水災後,丹大林道近乎無限期封閉,這條台灣最美的高海拔路線,成為他登山車生涯最後的缺憾,沒承想2020年底丹大林道再度開放,消息在車友圈炸開,短短一個多月,幾位資深車友先後完成探路,桂哥當下立馬決定前往,可其實在2019年後,他飽受年輕時騎機車留下的膝傷所苦,已近兩年沒進行高強度騎乘,他告訴自己,這是他MTB畢業典禮,無論如何要完成,至於我,前一個月騎單車時落鍊摔破頭,大傷過後頭頂縫線剛拆,不過幸虧頭殼有洞,才會在這種情況下執意要跟這趟畢業典禮,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年屆五十中旬且帶著膝傷的桂哥,在號稱推車地獄的丹大林道,幾乎全程不落地,

圖15-(七彩湖畔,桂哥饒富儀式感的手沖了一壺咖啡後凝視遠方,祥和的寧靜在此蔓延,男人之的浪漫,不需言語。)

他老人家總在前端好整以暇的等著我們跟上,當我喘著粗氣推著車問他沒練車怎麼還這麼猛,他溫溫的說:[老了,體能掉多了,不落地但也快不起來。] 喘到說不出話的我只覺得...你大爺終究是你大爺,我還在意怎麼樣才能不推車,大爺想的是怎麼就不能再騎快點;隔日清晨,當我們坐在七彩湖畔,喝著用湖水沖出來的咖啡時,桂哥凝視山際久久不語,在七彩湖畔喝咖啡,是他這輩子的心願,很高興他依舊靠著自己的力量達成了,如今回想,感慨無限,陪他完成MTB結業式,不管對他或是對我,都具有不凡的意義。

圖14-(往七彩湖的路上,騎去哪裡或者多艱苦,通常不是我關注的重點,我關心的是[和誰去],好的旅程和旅伴是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佳釀。)

中年危機是什麼? 可以吃,還能喝。

幾年前,桂哥突然宣布要離開公司,回鄉自力造屋,這個震撼彈在職場和朋友圈炸開鍋,桂哥並未實現傳統意義上的財富自由,白話說就是不具備提早退休的本錢,朋友紛紛勸說他不要衝動,放棄穩定的經濟來源,去做些沒有明天的事業,但其實我們都知道,他若下定決心,那叫雷打不動,說幹就幹,桂哥搞了塊地,弄了堆黏土跟稻草,徒手蓋起他的夢想土團屋,並取名[慢樂處],兩年多其間彼此都忙,我只去幫忙過幾次,強度頗高,去一趟我大概要躺一個月,但桂哥是每天在做,你大爺的退休生涯依舊比誰都操勞,他總是能用無比的恆心毅力和驚人的勞動力創造一次又一次的壯舉,他說自己性格偏冷,不善社交,最多上網寫寫紀錄後就回去埋頭苦幹,

圖17-(憑己之力蓋出的慢樂處,總是早早抵達開窯,迎接大伙,享受烘烤麵包咖啡豆樂趣的桂哥,此情此景已成追憶。)

但他身邊從來不缺一同熱血的夥伴,他默默辛勞的感染力極強,頗令我佩服,在這個資訊爆炸社交圈無比即時的年代,你的一舉一動,到底是做給自己還是給親友陌生人看,人生到頭來要為自己負責,專注在自己喜愛的事,持續把它做好,那怕要花上一生,也是值得,至於有多少人看見,有多少收穫,不在考量內,這是桂哥的人生哲學,現在也是我的。

圖16-(你可以想像出一百種退休生活,但半百之年回鄉自力蓋屋,親手揉捏堆疊每一塊土磚,確實不在常人的清單,但這就是阿桂。)
圖17-(憑己之力蓋出的慢樂處,總是早早抵達開窯,迎接大伙,享受烘烤麵包咖啡豆樂趣的桂哥,此情此景已成追憶。)

奇男的黃昏,依舊很瀟灑。

[ 我們這種人有個好處,遇到大病不會托,會很好死。 ]這是桂哥常掛在嘴邊的生死論,他覺得有運動習慣的人,生活充實生理機能好,人生觀較豁達,因此當生命遇到重大變故時,往往可以慷慨赴義,願好死不願賴活;半年多前,桂哥被診斷出胃癌四期,對他與我們來說,都是無比重大的打擊,儘管如此,他依舊為了這趟遠行做了通盤規劃,他說常規療程做到哪算哪,太侵入性的不要也罷,沒有品質的生活意義不大,儘管病況嚴峻,我們大部分的時候依然非常樂觀,見面總是嘻嘻哈哈,畢竟奇男創造奇蹟只是剛好而已,因此即便到他遠行前一個月,身體已略顯虛弱,我們還是一如既往的去慢樂處開窯烘咖啡豆,閒聊時,他陷在月亮椅中若有所思的說 : [ 過陣子身體好一點,我想再去環島,如果有機會,再去騎一次中南半島,在東南亞騎車實在太好玩了 ! ] 我望著窯內漸漸微弱的火光出神,心想,莫非哥真神人也,如今想來,桂哥應該是發現另一個更棒的旅行方式,讓他可以完成最後清單,因此他一如既往,頭也不回說做就做。

故事的最後,桂哥回到了他的故鄉旗山,以不留痕跡的樹葬結束一生,很環保,很簡單,很阿桂,未來想見你,除了跟樹說話,就要到另一個世界了,沒事,只想跟你說,兄弟珍重,我們江湖再見。

圖19-( 桂哥頭也不回的前往下一趟旅程了,留下熟悉的背影讓人追尋,望您如今形隨意念,想去哪就去哪,在雲的彼端繼續無憂無慮的踩踏,有緣再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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